第八夜,你终于真正的死去。我的重光,我丢失了国土的王。
我是你的周薇,你的小周后,你的画楼南畔依人颤,你的女英。即使北宋灭了南唐,即使天下人将软弱之名加于你身,即使你就这样做了违命侯,我也愿意相信你是个真正的帝王。
年少初见,感君彼时一回顾,使我思君朝与暮。在那之后,重光,你也有这样的思念过我么,无从考证了,因为你要娶得是我的姐姐周蔷。而后姐姐病了,我进宫照顾她,又见面了,重光。你对我温润的笑,时隔十年的茫茫时光,我已经不是当年姐姐身后尚未长成的小姑娘,而你的笑容却依旧温暖如伤。你说你醉了,因为我的一曲清歌,暂引樱桃破。此刻宫外早已经笑声漫天:“李煜如此荒唐,周家姐妹都做了皇后。”你何曾在乎过呢,重光﹖你爱的热烈而且真诚,天真而且绝然。或许是爱过周蔷的吧,但你现在坦白的告诉世界你爱我周薇,不惜立后。这是否比汉皇重色真情的多?
你原本就不想要这个皇位,重光。你深知一个长于妇人之手的文人无力扭转南唐覆灭的命运。但是我看到你的努力了,在位初期的治世局面虽然短暂但百姓都看到了。江南富庶,兵家必争,南唐必灭,你又何苦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啊,重光。年迈的大臣对你进言,他说王,让我带兵打过去,生当算功,输了,就说臣叛变。我知道,你为什么到最后都没有答应他,重光。当你头顶了“违命侯”三个字离开国土。江山依旧,臣民依旧,只是没有了李煜,你保住了他们的命啊,重光。你带着那么屈辱而真切的三个字:违—命—侯。
你居然能笑了,重光。你说,我心伤悲,莫知我哀。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死当长相思啊,重光,那一刻,我便知道,此时你的心已经死了。像黑暗潮水一样的绝望覆盖了你,使你喘息不得,于是你只能喟叹林花谢了春红,深爱不如相见欢。你重瞳的那一目中黑色的瞳孔,还有你曾经微笑时露出的整齐的牙齿,都失去了快乐。我以为只要还活着,忧伤以终老也是好的。可是此刻我除了填词什么都干不了的重光,你的赤子之心即使死去也不愿意隐藏。记得虞美人么,你的绝命词?我敢断言在你之后任何一个文人的《虞美人》都会在你之下失去光泽,虞美人本身就是一种血腥艳丽的花朵,血液的殷红。那首词里面有一个帝王真正的切肤之痛。就连宋朝皇帝都看出来了。他给你一种名为“牵机”的毒酒,服后八日死,身体抽搐,死状如同被绳索牵动的木偶。
我违不了命的,重光。
我又看着你的脸,重光,在你之后不会再有如此真切的怀有赤子之心的帝王了。你有一目重瞳且骈齿的脸上还残留着单纯的表情,我身前帝王身后词人的重光。
盛宴过后,泪流满面。感谢你的真情,我为你送行,重光。
转自《陕西师范大学校报》(C-02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