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王伯祥夫妇
北京小雅宝胡同一个普通的四合院,院子并不大。北屋青瓦明窗,还显宽敞。南屋已低矮了许多,东西二屋均向院内跨进一步,使院子变小了,就像一个大的“天井”。宅院主人王伯祥是个雅人,为宅院起一个好听的名字,叫“小雅一廛”。
王伯祥1890年生于苏州,我国著名的史学家、文学家、出版家。解放后,他先在开明书店工作,后应郑振铎之邀,担任北京大学文学研究所研究员。文学研究所后改属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领导,王伯祥也便成了那儿的二级研究员。在此期间,他选注了《史记选》,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后,一再重印,受到广泛好评;完成了《增订李太白年谱》,为选注《唐诗选》做准备工作;并为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断句复校,促使这一关系重大的清代书籍重新公开面世;还参加其他许多有意义的文化工作,此处不一一列举。
建国以来,王伯祥深为新中国欣欣向荣的气象所鼓舞,他本人也受到党和政府的重视,被推为中国史学会理事,先后任第三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。“文革”中,王伯祥并没有受到多少冲击。因其年龄大,当文学所的众多研究员被下放到“五七干校”的时候,王伯祥仍可以较为安静地坐在他的四合院家中。他的子孙辈已有70多人,但大多不在身边,老人时感无名的孤寂。在这个时候,他非常希望能见到老友。
王伯祥、章元善、顾颉刚、叶圣陶、俞平伯,这五位文化名人都是在苏州长大的,并称“苏州五老”。五人中以王伯祥年龄最长,俞平伯年龄最小,他们相知相交数十年,情谊深厚。
晚年的王伯祥因白内障严重,不方便出门,所以只能等着老友前来。起初,叶圣陶每周必来一次。由一位家人陪伴,从东四八条出门,五分钱坐四站公共汽车到王家。二老相见,总是非常高兴。王伯祥关心国家大事,眼睛不好后,每天必听新闻广播,以此代替看报。只是,别的报可以不看,《参考消息》却不能割爱,小字版看不清楚,便想看大字版,大字版一时订不到,叶圣陶那儿有,于是便由叶圣陶每周将报送来。二人从中学起即为好友,后一起从事文化事业,可谓志同道合。70多年兄弟般的深厚交情,虽然也有意见不统一而辩得面红耳赤的时候,但友谊并不因此淡薄。
“苏州五老”中,俞平伯比王伯祥小十岁,二人并不因年岁相差大而有丝毫隔阂。俞平伯更不会忘记,当举国上下都在批判他的时候,是王伯祥第一个去他门可罗雀的家里看望,并请他一起出去赏菊花,在什刹海北岸的烤肉季饭馆吃饭。这种友情,实为珍贵。俞平伯境况好一点后,便常来王伯祥家中看望。他总是十分性急,长按一声门铃,里面的人还没有回音,他便用脚踢到了门上。王伯祥耳朵非常好使,马上高兴地吩咐:“快开门,俞先生来了!”
顾颉刚、章元善也时常来看望。顾颉刚还特地用毛笔抄了一部十三经的大字本,以便王伯祥能看得清楚。
文学研究所的同事们也来看望,许多人将王伯祥视为可信赖的长者。王伯祥的孙女王绪芳回忆:“一天下午,阿爹意外地迎接了当时文学所所长何其芳先生。何先生告诉阿爹,他已于当天被宣布解放。他下班后特意绕道前来,将此事第一个告诉阿爹。我当然知道何先生那些年受了很多折磨,而且看到他和阿爹二人都很激动。我在想他为什么要在当天第一个告诉阿爹?这是因为阿爹为人坦诚正直,许多人愿意在感情和思想上与他相通。”王伯祥知识渊博,举凡历史、地理、文学、考古乃至哲学、伦理,无一不通。许多人遇到难题时,就不免想到王先生,都愿意来请教。有时会问到特别生僻的问题,王伯祥也会为之解答,或者指着家中的书架,告诉对方,从第几层第几本书中可以找到答案。对方总能得到满意的结果。王伯祥因此被誉为“活图书馆”。王伯祥也非常乐意倾听外界的新事物,每有亲朋好友来访,他总乐意静听对方讲一些新的见闻,每当听到任何一种从未接触的新事物时,他总是欣喜地说:“哎!真是学到老学不了啊!”
王伯祥的最后岁月,内心常充满孤独。妻子秦珏人1955年即已离开人世。九个儿女中,五个在外地,北京的四个也经常外出,王伯祥虽然常在信中鼓励他们积极对待生活,要跟上时代多学本领,但依然难掩自己内心的寂寞。
1975年8月27日,王伯祥在日记中写:“前数日,昏然默度,但有两三事可追记。一、忽然想起生活态度应如何,得一概念如次:以往的事不要怀念它,未来的事不必猜想它,当前的事必须正确对待它。坚持取舍。取,是积极的要接受什么或争取什么;舍,是消极的要放弃什么拒绝什么,都须有个精当的抉择,不可含糊。此一想法,可以演成一表,奈目力无济,不克写出。二、是对中国旧学的范围亦有较成熟的概念:凡文字、训诂、历象、声韵、历代章制因革、地理沿变,以至学术流别、艺林掌故、图籍聚散、金石存佚、目录版本之属,均需浅涉藩篱,粗举要略,始能择一专精,左右逢源,即所谓积厚流光,触类旁通也。往日谈此者,约举之曰:国故。侈言之曰:国粹。固非所宜而盲然不肯深思者,概以其‘旧’而鄙弃之,则不免病狂矣。每思作一《旧学辨》,以数陈之,力不逮也,今则已矣,姑留志于此。三、默坐中偶思尝见一旧联云‘旧学商量加邃密,新知涵养转深沉’,深契于心,惜忘之出于谁氏矣,亦值得一记。”
日记中所说的“力不逮也”,是指王伯祥此时的身体已非常虚弱,白内障更加严重了,仅左眼能见一线光明,整日如在梦中度日。所以他虽然很想写《旧学辨》,但只靠自己的力量是完不成了,不得不在日记中无奈地写“今则已矣,姑留志于此”。
最后,王伯祥决定由自己口述,由幼子王湜华笔录之。写完之后,王伯祥又一再斟酌,几番修改,最终定稿。这是王伯祥生平最后一篇文章,文章虽仅千余字,但包罗万象,尤其针对性地对“破四旧”予以否定,这样的文章,在当时写出,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。王伯祥嘱咐王湜华,以毛笔将全文工整地抄写十余份,分送给当时还常有联系的极少数最亲近的友好颉刚、圣陶、平伯、元善、刚主、元白等先生。诸先生读后甚为惊喜。俞平伯写信给叶圣陶,问:“伯翁近作《旧学辨》想已得读。”叶圣陶回信,称:“伯翁之《旧学辨》已获读,列举旧学所包之广,恐将令问津者却步。”
《旧学辨》是在1975年中秋完成的。三个多月后,王伯祥病逝于北京协和医院。 (张建安)
原载《人民政协报》转自北京大学(C-01)